當前位置:首頁 > 日照要聞
我要投稿

聚焦詩歌節(jié) | 感性 理性 詩性

——訪著名詩歌評論家、學者唐曉渡

發(fā)布時間:2019-09-02 09:30:39

日照報業(yè)全媒體記者 徐曉清

【人物簡介】

timg.jpg

唐曉渡,1954年生于江蘇儀征,1982年1月畢業(yè)于南京大學中文系,先后在中國作家協(xié)會《詩刊》社和作家出版社工作?,F(xiàn)為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、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研究員、《當代國際詩壇》主編。著有《唐曉渡詩學論集》《先行到失敗中去》《鏡內鏡外》等9部;譯有米蘭·昆德拉文論集《小說的藝術》等;主編“二十世紀外國大詩人叢書”“當代詩歌潮流回顧”叢書、《當代先鋒詩30年:譜系與典藏》等,另編選有《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詩選》《中國當代實驗詩選》《新詩三百首》等數(shù)十余種詩選。曾獲首屆“文藝爭鳴獎”、首屆“教育部名欄·現(xiàn)當代詩學研究獎”、第二屆“當代中國文學批評家獎”、第14屆“華語文學傳媒大獎·年度批評家獎”等多種國內重要獎項。曾多次應邀往歐美大學訪學或朗誦,并組織、主持了一系列中外詩人高端交流項目。

北島、芒克、楊煉、顧城……在詩歌界,這一串名字如雷貫耳。其中,還有一位以詩歌評論著稱的人物,那就是唐曉渡。

多年來,唐曉渡主要致力于中國當代詩歌,尤其是先鋒詩歌的研究、評論和編纂工作,兼及詩歌創(chuàng)作和翻譯,被認為是中國當代最有影響的詩歌批評家之一。

2019年8月28—30日,第二屆中國·日照(太陽城)詩歌節(jié)頒獎大會在日照舉行。作為頒獎嘉賓,唐曉渡出席大會,參加采風,在“詩歌與新時代”高峰論壇作主旨報告。期間,日照日報社全媒體記者就詩歌方面問題,對唐曉渡先生進行了專訪。

詩的底盤很大,呈現(xiàn)的只是結晶

記者:詩歌是最古老的文學基本形式。但顯然,我們對詩歌的認知遠遠不夠。有不少人認為寫詩很容易。詩歌到底是什么,您有什么主張?

唐曉渡:詩是一團流動的活火。任何對詩進行終結定義的企圖都是一種妄念。如果非要定義一下,我愿意說詩是思想和靈魂的語言結晶,是擦亮或重新擦亮生命中被遮蔽的部分,是讓喑啞的事物發(fā)聲,為沉默的事物賦形。

我們的生命、生活中有大量的灰色地帶,包括語言的灰色地帶。詩歌最恰當?shù)墓ぷ黝I域就是這些灰色地帶,那是科學語言、宗教語言、媒體語言、日常語言等抵達不了的地帶。用創(chuàng)造性的語言之光將我們生命中的灰色地帶照亮,使那些混沌的幽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,變成可觀察可感悟的,是詩的使命和責任。

認為寫詩“很容易”的言說,其實沒有討論的價值;同樣,少數(shù)人窩在象牙塔里,操著別人聽不懂的、如同行業(yè)切口一樣的術語來談論詩,也是一種對詩的傷害。

詩從一開始就致力于溝通天地人神,是我們認知這個世界和人類自身的有機整體性,尤其是生命和語言的復雜性、無限可能性的一種方式,或許是最直接、最簡捷的方式。

真正的詩歌底盤很大,語言呈現(xiàn)的只是其結晶。詩歌是語言的藝術,和哲學、宗教的血緣最近,離不開自然和人文科學的支持,既出入其中,又超乎其上。只有對世界和人類自身有更廣博精深的理解,才能更好地接近詩歌。

成為詩人永遠不會是某種職業(yè)的選擇

記者:您是中國當代詩歌的深度親歷者,著名詩論家、學者,可以說半生以詩為業(yè)。說一說詩歌職業(yè)化的問題吧。

唐曉渡:人們常說詩歌是天才的事業(yè),聽起來有點神秘,其實只是突出首要是天賦,所謂“詩有別才”。詩歌寫作必須持有專業(yè)態(tài)度,但成為詩人永遠不會是某種職業(yè)的選擇。

我插過隊,當過工人,在不同的人生處境下有過不同的職業(yè)理想。比如當工人的時候,理想就是成為一個出色的工程師。不過,說不清因為什么,我對文學,更確切地說,對詩歌的熱愛,卻始終如一,似乎與生俱來。少時能讀到的詩歌種類、數(shù)量都極為有限,可這并不妨礙我迷戀詩歌那種妙不可言的節(jié)奏和韻味,經(jīng)常在本子上胡涂亂抹一番。

1982年大學畢業(yè),因為詩我到《詩刊》當編輯;后來也是因為詩,我離開了《詩刊》;時至今日,可以說我的大半生都不離我與詩的緣分,更多專注于詩歌評論不但沒有削弱,反而不斷深化、強化著這種緣分,以至成了我的價值之源。我的職業(yè)不能說和我與詩的緣分無關,然而從心底里,我從來就沒有將二者完全混為一談。對我來說,把詩職業(yè)化,正如將詩僅僅理解為某種文體一樣,是在小化、矮化詩歌,甚至是對詩的某種污辱。我曾說過詩不僅是文學、文化之母,而且是文明之母,這里愿意再重復一遍。詩首先訴諸的是我們的想象力和創(chuàng)造力,由此決定了她本質上的大,至少比我們通常認為的要大,大得不可比擬。

真正的詩更關注人們內在的精神和情感世界,更關注生命、靈魂在語言中的搏弈、搏擊。若上升到理念,詩歌評論又何嘗不應該是這樣?

時代就像空氣和水,是詩歌的生命之源

記者:不可否認的是,不少人以詩歌為生。拋開詩人職業(yè)這個問題,詩歌本身對普通人有什么用?詩歌和時代的關系如何?未來,詩歌會走向哪里?

唐曉渡:反對把詩職業(yè)化,當然不妨礙詩歌是一種事業(yè)。作為事業(yè)的詩歌涵蓋寫作、閱讀、研究、傳播各個環(huán)節(jié),而無論哪個環(huán)節(jié),沒有專業(yè)化的態(tài)度是做不好的。詩歌本身是“無用之用”?!盁o用”是說詩不能產(chǎn)生物質性后果,不能解決具體問題,更與利潤、效益什么的不搭界。但是這種“無用”恰好是“大用”。過去講“不學詩,無以言”,詩歌在代會盟、會談、外交場合都有重要作用,在唐代還作為取仕的標準。當然,今天所謂“大用”,更多是指培育和銳化我們感受事物的能力,語言表達的能力,豐富我們的內心世界,在一個越來越單維化、碎片化的歷史語境中,恢復和重建我們與萬物、與自身的有機關聯(lián)。在“現(xiàn)代”的道路上走得越遠,詩歌與自然、社會、人文的關系,尤其人的內心世界和情感生活的關系越密切,越致命。這種“大用”不能用任何物化的指標來衡量。

不斷有人試圖給詩歌指明方向,但詩歌未必聽得見,聽得進。這不是說詩歌沒有方向,而是說她自有基于其本性的方向,或者說,她從來就不遵從某一固定的方向。詩的方向就是自由的方向,是在不斷創(chuàng)新求變中揭示世道人心的方向。我們常說詩是靈魂自由的歌唱,就是這個意思。

至于詩歌與時代的關聯(lián),那是一定的,深淺疏密,程度不同而已;只不過這里的“時代”,不是外加的,而是被詩人的感悟所內化,所認知,所汲納的。這個意義上的時代猶如空氣和水,對一個真詩人來說,是不可須臾離開的存在元素,是他的生命、能量和活力最重要的源頭之一。反過來,其作品與時代是否真正骨肉相聯(lián)、血脈相通,也是檢驗其價值大小的試金石。這可不是一個修辭學意義上的比喻,而是對詩歌本體的一種體認。

我們的經(jīng)驗世界,我們感悟和表達世界、探索自我的語言方式,在工業(yè)化、信息化時代到來之后,發(fā)生了裂變,還在加速度的變化中。所有這些都對,并將繼續(xù)對詩人、詩歌產(chǎn)生重大影響,提出新的要求。詩歌是時代的感官,詩人如葉賽寧所說,每每成為“報警的孩子”。那些與時代油水兩張皮的“詩人”,不懂得“功夫在詩外”,不愿在閱讀、觀察、體悟上下大力,只把詩當牛角尖來鉆的“詩人”,是寫不出,也不可能寫出好詩來的。當然,這里的“閱讀”遠不止讀書。

詩歌需要滋養(yǎng)和激勵

記者:您親自策劃和參與了不少大型的詩歌活動。對日照這座城市,以及第二屆中國(日照)太陽城詩歌節(jié),您有何印象?

唐曉渡:首先,“太陽城”這個名字就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。少時讀書初遇《山海經(jīng)》,曾被“羲和浴日”的神話傳說嚇了一跳。你想,太陽是多么熾熱、眩目、不可接近;給太陽洗澡,這需要怎樣的想象力!還有她駕駛著九匹螭拉的金輦凌空隆隆駛過的壯麗景象,比希臘神話中阿波羅的氣派大多了。沒想到,這些神話故事會跟日照這個地方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

日照日照,初光先照,太陽對這塊土地有著特別的眷顧。但自漢代獨尊儒術之后,幾千年來“太陽文化”在傳統(tǒng)文化中其實更多是被遮蔽,被弱化的。因此,發(fā)掘“太陽文化”的當代意涵,日照有得天獨厚的條件,也有很大的空間。

這是我第二次來日照。上一次是三年前,也是8月份。那本是去青島參加一個畫展的開幕式,因一直仰慕莒縣浮來山那棵與劉勰的名字聯(lián)系在一起的古銀杏樹,就應友人之邀,順道游了日照。這次來,進一步領略了日照之美。尤其是山海間秘藏、涌動著的那股沛然元氣,那一波波不竭的造化之力,跟“太陽”的意蘊是契合的。

我的老家是江蘇揚州,是日照的“對標”城市之一。這兩座城市在很多方面有相同之處,也有明顯的不同。相同的是,都是宜居之城,節(jié)奏不快不慢,舒適養(yǎng)人。不同的是,揚州古老,文化底蘊深厚;日照年輕,充滿創(chuàng)新活力。

詩歌的發(fā)展既有內在的規(guī)律可尋,又具有不可預見性;但無論如何,詩歌精神、詩歌事業(yè),都需要養(yǎng)護和激勵。所謂養(yǎng)護激勵,首先是詩人自己的事,但也兼指相應公共空間的培育。這些年,包括詩歌節(jié)在內的各種詩歌活動大盛,與此應不無關系。我曾參加過不少城市舉辦的詩歌節(jié),可以說策劃、組織水平,包括作品質量和群眾的參與度各有所長。但若說到內容之豐富,綜合水準之高,日照肯定屬于最佳之列。這是日照為當代詩歌的繁榮和發(fā)展所作的一份貢獻。在此過程中,日照也成功地推介、展示了自己,是多贏的。

【記者手記】

一支煙散淡地夾在手上,像隨時就要奮筆疾書的粉筆;不緊不慢的步伐,“有求必應”的對話;眼神寧靜而遼遠,似能看穿一切,卻又極力給眼前的一切留出空間。

第一印象的唐曉渡,是一種既在場又不在場,隨時能夠抽離又可立刻歸位的狀態(tài)。你會覺得,他是親切的又是威嚴的。稍微接近,還能感受到,他是深厚的寬廣的溫暖的,與人為善的。他對很多事情保持著有節(jié)制的熱情,似乎永遠不會跟“極端”沾邊。

但一談到詩歌,唐曉渡就有了界限分明的主張。

他的主張在他的詩論中逐一呈現(xiàn)。從1982年大學畢業(yè)被分配到《詩刊》當編輯,唐曉渡便一直立足于中國詩歌變革的前沿和敏感區(qū),并投身其中,感知和推助中國當代詩歌的發(fā)展。因而,唐曉渡被稱為“中國當代詩歌的守護者”。

2019年的夏末秋初,日照呈現(xiàn)出四季中最美的一面。天藍藍海藍藍,潔凈的街道兩旁高樓林立,山川河流與蔥綠的植被相得益彰。在日照海濱國家森林公園、劉家灣趕海園、天臺山、桃花島、大暖帳詩茶小鎮(zhèn)、丁肇中祖居等地,見多識廣的詩論家,65歲的唐曉渡被日照的美好感動,他會脫下鞋子光腳在沙灘上踏踩,會蹲下身子仔細地觀察一棵小草,會認真詢問有關日照的歷史文化……此刻,集多個頭銜于一身的唐曉渡,就是一名純粹的詩人。

編輯:鄭君瑤
審核:侯慶萍
統(tǒng)籌:許靜